死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前世她最后一次来芙蓉池,是在沈元棹**的前一夜。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,想着第二天的**大典,想着以后的朝局,想着她和沈元棹的未来。后来江临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,也来了这里。他们没有说话,就隔着一座亭子,各怀心事地待到了天亮。。此后便是刀兵相见,不死不休。“这芙蓉池倒是没怎么变”——这句话,说的是“没怎么变”。如果江临没有前世的记忆,他听到这句话的正常反应应该是困惑,或者最多觉得公主有些奇怪。可他偏偏失手摔了碗。,会因为一句话摔了碗?,对上了江临的目光。,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脸上的血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那双一向沉静从容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太过汹涌的情绪——震惊、不可置信、狂喜、痛苦、小心翼翼的希望,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,几乎要将那层温润君子的外壳撕碎。。。那是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回到了过去,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,才会有的眼神。“江临。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那根银针,你藏在哪里?”,江临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他猛地后退了一步,后腰撞上亭子的石柱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瞪着她,嘴唇翕动着,几次想要说话都没能发出声音。,没有装傻,没有用他那套滴水不漏的圆滑话来搪塞。、初入仕途的雍州别驾,不可能听得懂“银针”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。,沈元嘉奉旨去狱中提审他。。阴暗潮湿,角落里铺着发霉的稻草,他靠坐在墙边,手腕和脚踝都戴着沉重的镣铐,月白色的囚衣上血迹斑斑。可即便狼狈到了极点,他抬起眼看她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半分惧色,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公主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是来送臣最后一程的?”
沈元嘉站在牢门外看着他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这个人曾是她最大的敌人,无数次在战场上、朝堂上与她针锋相对,可此刻他就这样遍体鳞伤地坐在她面前,她竟生不出一丝痛快。
“你若肯认罪,本宫可以向皇兄求情,留你一命。”她说。
江临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得牵动了伤口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咳了两声,嘴角渗出一丝血沫,语气却轻描淡写:“认什么罪?辅佐明主、匡扶社稷的罪吗?”
“你辅佐的是乱臣贼子。”
“成王败寇罢了。”他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牢房高处那扇小窗透进来的一线天光,“公主说我辅佐的是乱臣,那公主辅佐的那位,就是明君吗?”
沈元嘉没有说话。
江临转过头来看她,目光幽深得像一潭寒水,里头盛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元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,才听见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公主,你是个聪明人。只可惜,看人的眼光差了些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,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与苍凉。
第二天清晨,狱卒来报,江临在狱中自*了。他用的是藏在外袍夹层里的一根银针,刺入了心脉。走得很安静,没有留下一句话,也没有留下一个字。
这个细节没有几个人知道——始作俑者太子沈元棹不知道,中了太子的离间计,亲手将江临下狱的三皇子沈元恪不知道,除了验尸的仵作和收敛遗体的狱卒,就只有去狱中看过他最后一眼的她知道。
“你……”江临渊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沈元嘉慢慢站起来。她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,前世十多年的隐忍和克制让她没有失态,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眼底涌上来的热意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说她也是重生的?说她前世被沈元棹赐了一杯鸩酒,没喝,用碎瓷片割了喉咙?说她在死牢里等了沈元棹一天一夜等他来救她,最后等来的只有一句“留你全尸”的口谕?
不对。她前世跟江临是敌人,她死不死关他什么事?
可此刻站在月光下,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前世今生的眼睛,沈元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前世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、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、没来得及看清的真相,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最后还是江临先开了口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压下去了大半,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。他俯身去捡地上的碎瓷片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臣失仪,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沈元嘉看着他蹲在地上捡碎片的背影,月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,灯影在他身侧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他,他靠在天牢的墙上,浑身是伤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却还在对她笑。
“公主,你是个聪明人。只可惜,看人的眼光差了些。”
当时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,现在她好像有一点点懂了。
“江临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他抬起头看她。
沈元嘉微微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:“你是怎么死的?”
江临的手指停在碎瓷上,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指腹,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。他看着那滴血慢慢滑落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声里有说不清的苦涩,也有说不清的释然。
“银针入心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枯叶,“和殿下说的一样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与她在半空中相遇。那一瞬间,所有的试探、所有的遮掩、所有的欲言又止都变得不再必要了。他们都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,都尝过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,都在那个黑暗的长夜里付出过忠诚和热血,最后却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。
他们是敌人,可此刻站在这座小小的芙蓉池边,他们却是这世上唯一能理解彼此的人。
沈元嘉缓缓蹲下身,和他平视。灯笼的光照在两个人的侧脸上,一个明一个暗,像一幅被时光浸染过的旧画。
“你选了沈元恪,我选了沈元棹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“前世我们斗了十几年,最后都输了。你我皆死在天牢,谁也没赢。”
江临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,江大人,”沈元嘉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,“这一次,你打算怎么做?”
江临沉默了很久。他把最后一片碎瓷捡进掌心,站起身来,将碎片拢进袖中。
“殿下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而郑重,像是某种古老的盟誓,“这一局棋,我们都不做棋子了。”
她抬眼看他,月光下她的眸子清亮得像一柄出鞘的刀,“前世我们是敌人,这一世既要联手,总得有个由头。江大人说——我们联手做什么?”
江临渊低头看着她,灯笼的暖光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簇跳动的火焰。
“殿下想做什么?”他反问。
沈元嘉转身望向含章殿的方向。灯火辉煌的大殿里,她的“皇兄”正在接受百官的朝贺,笑容温润,风度翩翩,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个贤明的储君、未来的明君。
“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,亲口告诉我,他到底是谁的儿子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只在说今晚月色很好。可江临渊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滔天恨意,那是一个被背叛了整整一世的人,用血和命熬出来的恨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郑重其事地朝她行了一礼。不是敷衍的拱手,不是客套的作揖,而是端端正正、一丝不苟的稽首大礼。额头碰触冰凉的石板,广袖铺散在地面上,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月光。
“臣,愿为殿下手中之刃。”
沈元嘉低头看着他跪拜的身影,恍惚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。前世他也曾对她行过大礼,不过那是在战场上,她率军攻破了他守了三年的城池,他浑身浴血地跪在她马前,说臣愿降,只求殿下善待城中百姓。
那时候她没有下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冷冷说了句“押下去”。
如果那时候她伸了手呢?如果那时候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,故事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沈元嘉收回思绪,弯腰将他扶了起来。他的手臂很瘦,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骨头的轮廓,和前世一样清瘦。
“别跪了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,“你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,不兴这个。”
江临抬起头,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。她笑着,可眼眶是红的,那双眼睛里映着天上的月亮和他的影子,亮得让人不敢多看。
他别开目光,垂眸整理了衣袍,将那盏灯笼重新挑亮了一些。
“殿下的醒酒汤洒了,”他说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从容,“臣再去给殿下盛一碗?”
“不用了。”她摆了摆手,“江大人陪我走走吧,透透气。”
两人走出小亭,沿着芙蓉池慢慢往前走。没有人说话,可那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。好像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言语,前世那十几年的交手和交锋,已经让他们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对方。
走到池边那棵老梅树下的时候,江临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殿下,”他说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“臣有一个问题,前世一直想问,但没机会问出口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殿下为什么那么信任沈元棹?”他转过头看她,月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清冷的光,“殿下是个聪明人,沈元棹对殿下的猜忌和提防,难道殿下真的看不出来吗?”
沈元嘉沉默了一瞬。
这个问题,前世她问过自己无数次。在死牢里的最后那几天,她把自己和沈元棹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都翻出来想了一遍,越想越觉得那些所谓的兄妹情深,从一开始就带着算计的味道。是她自己不愿意看清楚,是她自己骗了自己那么多年。
“可能是因为,”她慢慢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以为我们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之人,本该彼此信任。”